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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 作 与 发 表

从经验观察中得来的论文

邓宏图

拙作能在《经济科学》这本严肃而有广泛影响的学术杂志上发表,是非常光荣的一件事。论文的idea最初源于笔者在河南省濮阳市三县、山西省太谷县、山东省沂源县等地的实地调研。论文原题是《地方政府官员晋升激励、政企串谋与龙头企业“异业化”选择》,后来,编辑部老师和审稿专家建议我们改用现在这个标题,确实,改过后的文题更符合我们的整个分析意图。拙作的一个基本意图,是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为中国农业转型的制度特征提供一个合乎实际和历史逻辑的经济学解释,在审稿专家和编辑部老师的反复审校中,拙作经过多次修改与打磨,最终成为呈现在大家面前的一篇论文。

论文idea的产生

在多次多地的调研中,我们发现两个“特征化事实”:

第一,在工业化和城镇化阶段,传统农业必然向现代农业转型,小农经济必然为规模农业所取代。就中国工业化和城镇化的大环境来说,如何从整体上盘活土地经营权,实现农业根本转型,是一个公共性和社会性极强的问题,必须为此类转型提供制度安排和政策解释。

第二,任何政策均需要实施载体。当农业产业化政策出台后,合理地甄别和确定谁是最合适的农业产业化政策的承载者和实施者就变得十分关键。单个农户缺乏资金,缺少技术,信贷能力差,议价能力低,加上传统农业效率比较低,大量青壮劳动力往城镇迁移,这样一来,由谁来承载政府的农业产业化政策就变得十分重要而敏感。由于多重约束的存在,地方政府在中央政府或上级政府的压力下就有动机与辖区内具有禀赋优势(尤其是资本优势)的龙头企业进行合作,改变小农经济的生产方式,推动农业产业转型。就是说,在地方政府官员的诱导和压力下,某些特定的龙头企业将成为地方政府推进农业转型的“政策工具”或“承载者”。地方政府以特许权或财政补贴的方式促使这些龙头企业进入农业,进行异于本业的农业投资。这些本业之外的农业投资并不完全受市场预期利润的驱使,而首先源于地方政府的农业产业化或农业现代化政策,包括专项补贴、低息或贴息贷款、转让特许经营权等等,因此,龙头企业的“多元化”本质上是地方政府和龙头企业彼此进行利益博弈的结果。

基于上述两个特征化事实,我们就想到了一个问题,即为什么许多原本与农业无关的企业会涉足农业呢?在调研过程中,我们发现,许多龙头企业在对农业投资后,不会获得或甚少获得预期利润,至少要渡过很长的一段非盈利营业期。我们要问,这类企业的盈亏点在哪里?地方政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论文的写作与修改

在笔者看来,拙作的关键是要清晰地刻画出地方政府官员和龙头企业两个行为主体之间的利益博弈,因此,构建一个合理的博弈模型就显得极为重要。无疑,文章理论模型的构建得益于本领域的经典文献,我们从中深受启迪。笔者意识到,如何让得自于实地调研的“特征化事实”与模型所内蕴的逻辑结构相互嵌合是十分关键的,这需要某种创新。论文写作中,我们甚感有必要把与研究主题相关联的核心文献吃透,不断地强化经济直觉,把理论与实际联系起来,融会贯通,形成独特的分析眼光和建模能力。唯有如此,才能在刻画经济故事的时候有的放矢,得心应手。另外,在建构理论模型时,不要完全被数理工具带着跑,不能一味地追求数理模型的“高大上”而忽视对经济故事所内蕴的经济逻辑的把握、挖掘和刻画。就本次完成并发表的论文来说,在建构数理模型的过程中,要厘定清楚在转型的大背景下,基层政府的诉求是什么,龙头企业的诉求是什么,两个主体之间的利益结合点在哪里。紧紧抓住这些问题,才能构建一个贴合实际的数理模型。

在正式写作前,几位作者反复讨论实地调研中所考察的案例,既要厘定不同地区龙头企业、基层政府所面临的约束条件,又要反复分析并权衡龙头企业和基层政府各自的策略组合,以及相互间各种可能的博弈结构。论文的研究是比较制度分析视角的,因此,首先就要“架构”出一个具有比较历史制度分析特征的整体性逻辑框架。在此基础上,不断地思考研究中可能存在的“逻辑障碍”和写作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提前拿出“应对方案”。在写作中,始终“锚定”要研究和处理的问题,避免在写作过程中偏离研究主题。即使在论文写作取得实质性进展之时也不能放弃对最新文献的追踪研究,新的文献会不断地给研究者以启发,并有效地调整研究者的研究方向,直到整个研究的完成。

关于论文修改。这篇论文在投稿前经过两三次的修改。投稿后,在编辑与匿名审稿人的帮助下,论文前后反复修改了四次。我们要特别感谢期刊编辑与匿名审稿人的具体指导和帮助。在论文修改中,要注意逻辑是否自洽,更要注意调研中所观察到的案例蕴含的经济逻辑是否与本文所构建的理论逻辑一致。论文结构也非常重要,它的好坏关系着论文的表达效果。尤其是在前言或引言部分,要开门见山、直指主题。整个分析应当观点明确、逻辑鲜明、层次清楚,抓住特征化事实深入剖析,从具体的故事上升到理论的“一般性”,实现形式与内容、历史(现实)与逻辑的统一。

我们发现,各级政府为了实现经济发展目标,往往会“甄选”出若干企业并激励它们跨行业经营或多元化经营,在转型条件下,这成为一个普遍现象。也因此,在论文修改中,我们跳出农业领域的“局限”,从更一般的角度探讨政府和企业之间的关系,研究企业的多元化战略的历史与现实诱因。这样一来,修改后的论文所揭示的命题就更具有一般性。

总的来说,通过考察地方官员的晋升激励和龙头企业不相关多元化战略选择之间的“因果逻辑律”,论文提供了研究政商关系的新视角,依此视角,文章给出了有关龙头企业多元化战略选择的政治经济学解释。有必要指出,我们对这一问题的研究还比较初步,对有关政商结构、产权结构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还需要更深入细致的研究。例如,什么类型的官员会更积极地与龙头企业合谋而共同寻租?什么类型的官员甚至会迫使某些企业做出(与他们的本业)并不相关的多元化的战略选择?这需要更深入的考察与研究并提供扎实的实证基础。这些工作有待我们今后继续努力。

最后,感谢编辑部给我们与各位同仁分享研究心得的机会,并诚望得到各位方家的批评意见!


邓宏图,广州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中心研究员。曾在《经济科学》发表《企业家流动的博弈模型:经济含义与企业家能力配置》(2002年第3期)、《地方政府官员晋升激励、政企缔约与龙头企业多元化》(2019年第4期,合作者柳昕、李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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